第428章 幼时的萧弈和南娇娇(2)

      再次遇见三婶婶,已是次年冬天。
    那年雪很大。
    他穿过游廊,在转角处遇见了三婶婶。
    三婶婶抱着小宝衣,瞧见他,惊喜道:“这么久没见,小弈长高了好多。娇娇,快叫二哥哥!”
    萧弈面无表情。
    虽然每天都忙于读书练武,但他知道府里人是如何娇宠幼妹的。
    “娇娇”,正是老夫人为她取的小字。
    小宝衣穿着厚厚的大红棉袄,眉心臭美地点着一颗朱砂痣,像是年画上的龙女娃娃,被三婶婶小心地放在地上。
    她仰起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小奶音又甜又软:“二,二哥哥!”
    她有模有样地弯下双膝,胖胖的小手交叠在腰间,学人行万福礼,尾指却不自觉地翘起,娇俏又蠢萌。
    三婶婶掩唇轻笑,“我们娇娇真可爱!小弈,你要不要抱抱妹妹?”
    萧弈面无表情。
    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,怎么可以抱小姑娘?
    他这辈子都不会碰这种奶不拉几的丫头。
    他冷淡道:“不要。书院留了功课,三婶婶,告辞。”
    他错身而过。
    走出几步,却听见那奶不拉几的小姑娘,嗲嗲地说道:“娘亲,二哥哥,凶,丑。”
    脚步微微一顿。
    他面色阴沉如水。
    这丫头,居然骂他丑?
    三婶婶却笑了起来。
    她道:“此间雪大,小弈,我回去拿斗篷,你帮我照顾娇娇一会儿,好不好?”
    萧弈应了。
    红漆游廊蜿蜒绵长,廊外落着鹅毛大雪,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。
    他在小姑娘面前单膝蹲下,伸手去戳她眉心的朱砂痣。
    小姑娘那个爱美劲儿,急忙护住额头,戒备地盯着他。
    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糖。
    大雍宫廷送来的牛乳糖,很香。
    他道:“唤一声哥哥,给你一颗糖。”
    小姑娘的眼睛,清亮而又柔软。
    她的小奶音,甜软的要命:“哥哥!哥哥!”
    萧弈把两颗牛乳糖塞进她的兜兜,又剥开牛皮纸,给她喂了一颗。
    牛乳很香。
    小姑娘弯起眉眼,“哥哥,糖糖好甜的呀!”
    等三婶婶取了斗篷回来时,小姑娘的兜兜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香喷喷的牛乳糖。
    萧弈回到枇杷院习武,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小姑娘娇软的模样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有个妹妹,也是不错的。
    夜里雪光澄明。
    他在枇杷院围着火炉读书,小侍从十言拎着食盒回来。
    他道:“公子,卑职在雪地里捡到了牛乳糖,好像是娘娘派人从长安给您送来的那种。真是奇了,锦官城也有大雍宫廷的糖果吗?”
    萧弈合上书。
    他起身,快步离开枇杷院。
    小姑娘又贪吃又娇气,不可能把牛乳糖扔在雪地里。
    她可能出了事。
    事实证明,他的猜想是正确的的。
    他沿着枇杷院往厨房方向走,借着雪光,很快在雪堆里发现了零星的牛乳糖。
    又寻了片刻,他瞧见一处坑洞。
    是白日里,二房那个一心想当游侠的嫡子南承易挖出来的,据说是要做陷阱逮花园里的兔子。
    此时坑洞被大雪掩埋,萧弈伸手刨开松软的细雪,在雪洞里窝着的小姑娘,穿着大红锦袄,正是南宝衣。
    大红锦袄的衣兜被树枝勾破,那些糖果才会陆陆续续掉在地上。
    她的眉梢和睫毛上挂满了簌簌细雪,小脸冻得红扑扑,怀里还抱着一根红萝卜。
    得,南承易兔子没逮到,倒是逮到了他妹妹。
    他今夜若是晚来一刻钟,这小姑娘就得闷死在雪洞里。
    十苦和十言提着灯笼找了来。
    十苦道:“主子,后院在闹,说是五姑娘不见了。好像是乳娘一不留神睡着了,五姑娘就趁机溜了出去——咦,您抱着的不就是五姑娘?”
    萧弈轻抚过南宝衣面颊上的细雪。
    他背起小姑娘,抬步朝锦衣阁而去。
    他偷偷把小姑娘放在惹人注意的地方,又藏到红漆廊柱后,亲眼看见锦衣阁的小丫鬟们大呼小叫地把她抱回去,才回了枇杷院。
    再后来……
    他要学习的东西,越发繁多。
    明面上,他是南府不受宠的养子。
    可是背地里,他接受着来自长安的师父的悉心教导,文治武功、谋略兵法,除了帝王之术,他什么都要学。
    几度春秋。
    与那小姑娘见面的次数越发的少,等他回过神,她已经从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,长成了八九岁的顽劣姑娘。
    府里长辈们的宠溺,把她养的霸道纨绔。
    爬树下水、捉鱼逮兔,就没有一样是她不擅长的。
    偏偏还喜欢欺负人。
    他看在三婶婶面子上的忍让,却越发叫她起了兴致。
    而那个时候,三婶婶的身体每况愈下,需要常年卧病在床,每日都用贵重的汤药吊着,才能续命。
    小姑娘十岁那年,三婶婶终于病危。
    那年花园里的杜鹃花,开得烂漫热闹,红如鲜血。
    南家和宋家人,开始频繁进出锦衣阁探病。
    各种珍稀补品,流水般送进锦衣阁,却什么用处也没有。
    子规声声。
    黄昏时分,他悄悄踏进三婶婶的寝屋。
    屋子里恬淡清雅的花香,被浓郁的药香取代。
    光影昏惑,帐帘低垂。
    他在榻边坐了,卷起帐帘,瞧见三婶婶病容憔悴却沉静。
    许是若有所感,三婶婶慢慢睁开眼。
    她笑道:“小弈。”
    萧弈面无表情,垂眸指了指桌案上锦盒,“给三婶婶带了一支六百年的野山参。”
    “那般好的东西,别糟蹋在我身上。”
    女人咳嗽着,慢慢坐起身。
    她很瘦很瘦,颧骨突出,与当年花园里初遇的美貌女子相去甚远。
    她替窝在床榻里侧的人,温柔地掖了掖被角。
    萧弈这才注意到,原来拔步床里面,还睡着南宝衣。
    小姑娘睡得团成一团,细白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娘亲的衣角,睫毛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细碎泪珠,大约在睡前哭了很久。
    原来顽劣如南娇娇,也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。
    “我一向知道,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三婶婶温声细语,“小弈,今后,替婶婶照顾娇娇,别叫她像我这般薄命,好不好?”
    萧弈沉默着,慢慢点头。
    春日的夕光,透窗而来。
    三婶婶的笑容满足而恬淡,比夕阳更加温暖。
    她俯下身,温柔地吻过南娇娇的眉眼。